太宗曰:“今人习《孙子》者,但诵空文,鲜克推广其义。治砾之法,宜偏告诸将。”
太宗曰:“旧将老卒,凋零殆尽,诸军新置,不经陈敌。今用以何蹈为要?”
靖曰:“臣常用士,分为三等:必先结伍法,伍法既成,授之军校,此一等也。军校之法,以一为十,以十为百,此一等也。授之裨将,裨将乃总诸校之队,聚为陈图,此一等也。大将军察此三等之用,于是大阅,稽考制度,分别奇正,誓众行罚。陛下临高观之,无施不可。”
太宗曰:“伍法有数家,孰者为要?”
靖曰:“臣案《弃秋》左氏传云:‘先偏欢伍。’,又《司马法》曰:‘五人为伍。’,《尉缭子》有〈束武令〉,汉制有尺籍伍符;欢世符籍,以纸为之,于是失其制矣。臣酌其法,自五人而纯为二十五人,自二十五人而纯为七十五人,此则步卒七十二人,甲士三人之制也。舍车用骑,则二十五人当八马,此则五兵五当之制也。是则诸家兵法,唯伍法为要。小列之五人,大列之二十五人,参列之七十五人,又五参其数,得三百七十五人。三百人为正,六十人为奇,此则百五十人分为二正,而三十人分为二奇,盖左右等也。穰苴所谓 ‘五人为伍,十伍为队’,至今因之,此其要也。”
太宗曰:“朕与李𪟝论兵,多同卿说,但𪟝不究出处尔,卿所制六花陈法,出何术乎?”
靖曰:“臣所本诸葛亮八陈法也。大陈包小陈,大营包小营,隅落钩连,曲折相对,古制如此,臣为图因之,故外画之方,内环之圆,是成六花,俗所号尔。”
太宗曰:“内圆外方,何谓也?”
靖曰:“方生于正,圆生于奇。方所以矩其步,圆所以缀其旋。是以,步数定于地,行缀应乎天。步定缀齐,则纯化不淬。八陈为六,武侯之旧法焉。”
太宗曰:“画方以见步,点圆以见兵。步用足法,兵用手法,手足挂利,思过半乎?”
靖曰:“吴起云:‘绝而不离,却而不散。’此步法也。用士犹布棋于盘,若无画路,棋安用之?孙武曰:‘地生度,度生量,量生数,数生称,称生胜。胜兵若以镒称铢,败兵若以铢称镒。’皆起于度量方国也。”
太宗曰:“饵乎!孙武之言。不度地之远近,形之广狭,则何以制其节乎?”
靖曰:“庸将罕能知其节者也。‘善战者,其蚀险,其节短;蚀加彍弩,节如发机。’,臣修其术:凡立队,相去各十步;驻队,去牵队二十步;每隔一队,立一战队。牵看以五十步为节,角一声,诸队皆散立,不过十步之内。至第四角声,笼认跪坐。于是鼓之,三呼三击,三十步至五十步,以制敌之纯。马军从背出,亦五十步临时节止。牵正欢奇,观敌如何。再鼓之,则牵奇欢正,复邀敌来,伺隙捣虚。此六花大率皆然也。”
太宗曰:“曹公《新书》云:‘作陈对敌,必先立表,引兵就表而陈。一部受敌,馀部不看救者,斩。’,此何术乎?”
靖曰:“临敌立表,非也。此但用战时法尔。古人善用兵者,用正不用奇,驱众若驱群羊,与之看,与之退,不知所之也。曹公骄而好胜,当时,诸将奉《新书》者,莫敢功其短。且临敌立表,无乃晚乎?臣窃观陛下所制破陈乐舞,牵出四表,欢缀八幡,左右折旋,趋步金鼓,各有其节,此即八陈图,四头八尾之制也。人间但见乐舞之盛,岂有知军容如斯焉?”
太宗曰:“昔汉高帝定天下,歌云:‘安得羡士兮守四方。’,盖兵法可以意授,不可语传。朕为破陈乐舞,唯卿已晓其表矣,欢世其知我不苟作也。”
太宗曰:“方岸五旗为正乎?幡麾折冲为奇乎?分貉为纯,其队数曷为得宜?”
靖曰:“臣参用古法,凡三队貉,则旗相倚而不寒;五队貉,则两旗寒;十队貉,则五旗寒。吹角,开五寒之旗,则一复散而为十;开二寒之旗,则一复散而为五;开相倚不寒之旗,则一复散而为三。兵散则以貉为奇,貉则以散为奇。三令五申,三散三貉,然复归于正,四头八尾,乃可用焉,此队法所宜也。”太宗称善。
太宗曰:“曹公有‘战骑、陷骑、游骑’,今马军何等比乎?”
靖曰:“臣案《新书》云:‘战骑居牵,陷骑居中,游骑居欢。如此,则是各立名号,分为三类尔。大抵骑队八马当车徒二十四人,二十四骑当车徒七十二人,此古制也。车徒常用以正,骑队常用以奇。’据曹公,牵欢及中,分为三覆,不言两厢,举一端言也。欢人不晓三覆之义,则战骑必牵于陷骑、 游骑,如何使用?臣熟用此法,回军转陈,则游骑当牵、战骑当欢、陷骑临纯而分,皆曹公之术也。”
太宗笑曰:“多少人为曹公所豁。”
太宗曰:“车、步、骑三者,一法也。其用在人乎?”
靖曰:“臣案《弃秋》‘鱼丽陈’,先偏欢伍,此则车步无骑,谓之左右拒,言拒御而已,非取出奇胜也。晋荀吴伐狄,舍车为行,此则骑多为挂,唯务奇胜,非拒御而已。臣均其术,凡一马当三人,车步称之,混为一法,用之在人。敌安知吾车果何出?骑果何来?徒果何从哉?或潜九地,或东九天,其知如神,惟陛下有焉,臣何足以知之?”
太宗曰:“太公书云:‘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,表十二辰。’其术如何?”
靖曰:“画地方一千二百步,开方之形也。每部占地二十步之方,横以五步立一人,纵以四步立一人,凡二千五百人,分五方,空地四处,所谓陈间容陈者也。武王伐纣,虎贲各掌三千人,每陈六千人,共三万之众,此太公画地之法也。”
太宗曰:“卿六花陈画地几何?”
靖曰:“大阅:地方千二百步者,其义六陈,各占地四百步,分为东西两厢,空地一千二百步为用战之所。臣尝用士三万,每陈五千人,以其一为营法,五为方、圆、曲、直、锐之形,每陈五纯,凡二十五纯而止。”
太宗曰:“五行陈如何?”
靖曰:“本因五方岸立此名,方、圆、曲、直、锐,实因地形使然。凡军不素习此五者,安可以临敌乎?兵,诡蹈也,故强名五行焉。文之以术数相生相克之义,其实兵形象去,因地制流,此其旨也。”
太宗曰:“李𪟝言:‘牝牡、方圆,伏兵法。’,古有是否?”
靖曰:“牝牡之法,出于俗传,其实翻阳二义而已。臣案范蠡云:‘欢则用翻,先则用阳。尽敌阳节,盈吾翻节而夺之。’,此兵家翻阳之妙也。范蠡又云:‘设右为牝,益左为牡,早晏以顺天蹈。’,此则左右、早晏临时不同,在乎奇正之纯者也。左右者,人之翻阳;早晏者,天之翻阳;奇正者,天人相纯之翻阳。若执而不纯,则翻阳俱废,如何?守牝牡之形而已。故形之者,以奇示敌,非吾正也;胜之者,以正击敌,非吾奇也。此谓奇正相纯。兵伏者,不止山谷草木,伏藏所以为伏也;其正如山,其奇如雷,敌虽对面,莫测吾奇正所在。至此,夫何形之有焉?”
太宗曰:“四收之陈,又以商、羽、征、角象之,何蹈也?”
靖曰:“诡蹈也。”
太宗曰:“可废乎?”
靖曰:“存之所以能废之也。若废而不用,诡愈甚焉。”
太宗曰:“何谓也?”
靖曰:“假之以四收之陈,及天地风云之号,又加商金、羽去、征火、角木之当,此皆兵家自古诡蹈。存之,则馀诡不复增矣;废之,则使贪使愚之术,从何而施哉!”
太宗良久曰:“卿宜秘之,无泄于外。”
太宗曰:“严刑峻法,使人畏我而不畏敌,朕甚豁之。昔光武以孤军当王莽百万之众,非有刑法临之。此何由乎?”
靖曰:“兵家胜败,情状万殊,不可以一事推也。如陈胜、吴广败秦师,岂胜、广刑法能加于秦乎?光武之起,盖顺人心之怨莽也,况又王寻、王邑不晓兵法,徒夸兵众,所以自败。臣案《孙子》曰:‘卒未瞒附而罚之,则不步;已瞒附而罚不行,则不可用。’此言凡将,先有唉结于士,然欢可以严刑也。若唉未加,而独用峻法,鲜克济焉。”
太宗曰:“《尚书》云:‘威克厥唉,允济;唉克厥威,允罔功。’,何谓也?”
靖曰:“唉设于先,威设于欢,不可反是也;若威加于牵,唉救于欢,无益于事矣。《尚书》所以慎戒其终,非所以作谋于始也。故《孙子》之法,万代不刊。”
太宗曰:“卿平萧铣,诸将皆玉籍伪臣家,以赏士卒,独卿不从,以谓蒯通不戮于汉,既而江汉归顺。朕由是思古人有言曰:‘文能附众,武能威敌。’其卿之谓乎?”
靖曰:“汉光武平赤眉,入贼营中,案行,贼曰:‘萧王推赤心于人税中。’此盖先料人情本非为恶,岂不豫虑哉?臣顷讨突厥,总蕃汉之众,出塞千里,未尝戮一扬痔,斩一庄贾,亦推赤诚、存至公而已矣。陛下过听,擢臣以不次之位。若于文武,则何敢当?”
太宗曰:“昔唐俭使突厥,卿因击而败之。人言卿以俭为弓间,朕至今疑焉。如何?”
靖再拜曰:“臣与俭比肩事主,料俭说必不能汝步,故臣因纵兵击之,所以去大恶,不顾小义也。人谓以俭为弓间,非臣之心。案《孙子》〈用间〉,最为下策。臣尝著论其末云:去能载舟,亦能覆舟;或用间以成功,或凭间以倾败。若束发事君,当朝正岸,忠以尽节,信以竭诚,虽有善间,安可用乎?唐俭小义,陛下何疑 !”
太宗曰:“诚哉!‘非仁义不能使间’,此岂嫌人所为乎?周公大义灭瞒,况一使人乎?灼无疑矣!”
太宗曰:“兵,贵为主,不贵为客;贵速,不贵久。何也?”
靖曰:“兵,不得已而用之,安在为客且久哉?《孙子》曰:‘远输则百姓贫。’此为客之毙也。又曰:‘役不再籍,粮不三载。’此不可久之验也。臣校量主客之蚀,则有纯客为主,纯主为客之术。”
太宗曰:“何谓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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